这篇东西是写博以来写的最认真也最累的,而且要命的是并无创见,只是尽可能简单地介绍一些观点。将要涉及的是米兰·昆德拉、《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》、萨特、存在主义……希望你看过这些,它们绝对值得一看;也希望你明白我在说什么,一定程度上我在思考自己的命运。
凡说到《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》一书者,必说“媚俗”。这里的“媚俗”是指个人对于多数、对于继成思想、对于既定秩序的迎合性承认和赞同;承认与赞同后的参与其中;承认、认同、参与之后的自怜自赏。昆德拉朴素而尖锐地写道:“我们都需要有人望着我们。”深以为然。昆德拉为了更好阐释这一点,创造出了萨宾娜这个人物。
萨宾娜是反叛媚俗的怀疑主义者。在性爱方式上,她反叛了清教徒的父亲;在艺术上,她反叛了沉闷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;在政治上,她反叛了单调统一的游行示威……她坚持“生活在真实之中。”特立独行成了萨宾娜的旗帜。每一次反叛都是一种罪恶;每一次罪恶都是一次反叛的胜利。反叛成为反媚俗的标志,成为萨宾娜心目中的“美”,成为她一切行为的目的。但反叛一切的困境终于呈现,她开始自问:“一个人可以背叛父母、丈夫、国家以及爱情,但如果父母、丈夫、国家以及爱情都失去了——还有什么可背叛呢?”反媚俗的怀疑、反叛使萨宾娜从一种“压迫的重”进入“空虚的轻”,这种“轻”旋即成为不可承受之“重”。
于是昆德拉站出来发出一声悲凉的感叹:“我们中间没有一个超人,强大到足以完全逃避媚俗。无论我们如何鄙视它,媚俗都是人类境况的一个组成部分”。这和早年强调“绝对自由”、晚年发出“人生在世”感叹的萨特的口吻何其相像。
陀思陀耶夫斯基在《卡拉马佐夫兄弟》中有一句名言:“如果上帝不存在,什么事都将是容许的。”在《达·芬奇密码》畅销、《犹大福音》见天日的今天,人可以自由地选择任何事情,没有一个全能的上帝在约束他;但同时他也要为他的选择承担全部的后果,没有一个全能的上帝为他承担责任。
萨特认为自由选择是绝对的,“绝对”的意思是“无条件”,就是说,选择不受任何条件的决定,除了人自己的自由选择外,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决定人的存在。当然,人是在各种条件下进行选择的,但是,条件能否发生作用,归根到底取决于人自己的选择。比如,一个人被关进了监狱,他的环境似乎决定了他不能做任何选择,其实不然,仍然有很多可能性可供他选择:他可以选择越狱,可以选择配合改造争取早日释放;即使他什么也不做,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小虫爬行,这也是一种选择。萨特反对一切决定论的因素:环境、遗传、教育、性格等等。这些因素都属于过去,它们能够对人的存在发生作用,是因为人自己的选择——选择接受了它们的影响。换言之,不是过去决定现在和将来,而是人自己决定并选择了一条容易的道路通向未来。
绝对自由给人带来的不是什么幸福和喜悦,而是萨特称之为“苦恼”(anguish)的一种无依靠感、惶恐感和巨大的责任感。这种犹如一个站在深渊边缘的人欲跳而止、欲霸不能的感觉是一般人难以忍受的,因此,人并不是像传统哲学家所相信的那样向往自由、热爱自由的,而是千方百计地逃避自由。
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?因为绝对自由意味着绝对的责任,这里的“绝对”同样是“无条件”的意思。一个人只要选择了一个事件,他就得为这一事件的后果承担全部责任。他不能把责任推诿于他无法控制的条件,把自己的选择及其后果说成是不可避免、命中注定、迫不得已、顺乎自然、随波逐流等等。人不能逃避自由,却能找出种种借口推卸责任,这些借口就是自我欺骗(mauvaise foi / bad faith)。很多人相信自己不能做出选择或没有责任,那就是自我欺骗。但在主观上,自我欺骗者或许并不想找推卸责任的借口——他们或许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什么责任,或许真诚地相信自己是不自由的。
总之,任何有意识的人都是自由的,任何存在着的人都是自由的。绝对的责任和随之而来的苦恼是人为他的自由所承担的重担。萨特爱说:“人是命定自由的”,这绝不是一个青春热血的口号,这里的“命定”(to be condemned)的原义是“被定罪”,有“被逼”、“被迫”的意思。也就是说,人不得不自由,自由是他摆脱不掉、必须承担的生活负担——“人生在世”……
对我而言,“自由”永远是一个闪闪发光的词,没什么比它更美好了。我现在即使比很多人都自由,仍然会希望有更多的自由。我知道每获得一点自由都要付出一点代价,不过我不会逃避责任,也不会后悔我的选择。
过去总以为不停地离开,从一个地方飘到另一个地方是种不凡的勇气,现在想想,选择了一个地方后永不离开,那才更需要勇气。我大概是没这种勇气了,因为我一直希望可以实现自我的各种可能性。怎样才能“不变”?我真的不知道。

